随着加拿大与美国之间的贸易和政治紧张升级,数字主权(digital sovereignty)这个原本略显生僻的词,正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。贸易战让一个尖锐的问题浮出水面:加拿大的数字生活,究竟有多依赖美国科技巨头?
所谓数字主权,专家给出的定义其实并不复杂。加拿大盾牌研究所(Canadian Shield Institute)执行董事瓦斯·贝德纳(Vass Bednar)将其概括为我们用自己的工具来监管数字环境的能力,包括对影响我们所见信息的算法进行监管。渥太华大学互联网与电子商务法加拿大研究主席迈克尔·盖斯特(Michael Geist)则补充了另一层含义:既要有做出加拿大选择的能力——也就是拥有美国巨头之外的替代选项,也要确保加拿大法律得以适用。
联邦政府对此也有官方定义:数字主权意味着加拿大掌控自己的数字未来——包括数据、技术和基本的在线服务——而不是依赖外国公司、外国系统或外国法律。政府的网页上打了一个通俗的比方:就像我们希望自己的家、钱财和身份在加拿大受到保护一样,我们也希望数字信息和服务得到同样的保护。
这一议题的升温,直接源于贸易摩擦。今年 8 月中旬,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一条帖子暗示,潜在的加美贸易协议将包含数字贸易对齐(digital trade alignment),随即引发专家对加拿大数字主权的担忧。几天后,谈判在最后一刻破裂,据称症结之一,正是美方坚持要求美国流媒体公司豁免于加拿大的内容监管规则。
谈判破裂后,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,将安大略湖改名为美国湖(Lake America)。谷歌和苹果地图迅速对美国用户实施了这一改名,甚至有加拿大用户也在地图上看到了这一变化。多伦多大学信息与计算机科学助理教授西恩·古哈(Shion Guha)直言,这一插曲正是加拿大高度依赖美国科技巨头的写照。
这种依赖深入骨髓。联邦政府本身就在使用微软的 Office 365 平台,2019 年签下的协议价值 9.4 亿加元、为期七年。古哈参与的一项关于联邦政府人工智能登记册的研究发现,微软是政府系统最大的单一供应商——409 个系统中占了 42 个。一家美国科技巨头不仅深度嵌入我们的邮件、云盘和办公软件,还渗透进联邦政府目前采购的预测分析和各类 AI 产品里。
摆脱依赖并非没有先例。贝德纳指出,法国在这方面走在了前面。今年 4 月,法国数字事务部际管理局宣布,将从政府电脑中移除微软 Windows 操作系统,改用开源的 Linux;法国政府还自行开发了即时通讯应用 Tchap,并强制公职人员使用,目前已有超过 60 万公职人员在使用。
不过,让普通加拿大人更换平台要难得多。今年 7 月上线的加拿大本土社交平台 Gander Social 号称是美国社交媒体的替代品,用户已接近 5 万,但连总理马克·卡尼都不在其中。古哈认为,问题在于惯性——便利性往往压过其他一切。即便我们确实拥有加拿大本土的替代品,它们可能功能更好、对我们更有利,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克服让人们迁移的社会惯性。
在 AI 时代,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关键。联邦政府今年 6 月发布的国家人工智能战略,承诺打造本土超级计算机,以及主权云、AI、网络和量子计划。本月初,联邦政府又发布了数据中心建设的五项原则,要求项目加强加拿大长期的数字韧性、安全和算力,并遵守加拿大的网络安全和数据保护法律。AI 部长埃文·所罗门(Evan Solomon)的话掷地有声: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制定规则,就只能去遵守别人的规则。
贝德纳强调,数字如今已经是我们经济的基础设施,其重要性不亚于、甚至超过制造业、汽车、铝和钢铁。对加拿大而言,这场关于数字主权的讨论,早已超越了技术层面,成为一道关乎国家经济与安全的战略命题。
